月光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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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了《玲音》，感觉非常吃惊，甚至颇为震撼。尽管知道这是一部闻名遐迩的经典，但看到时候仍不禁在想：十一年前的作品，1998年啊，连 GOOGLE这样的大型搜索引擎才刚刚成立，国内能方便上网的人也为数不多，而《玲音》这部动画却对未来的网络世界做了深入的考量、细致的设定，和富于前瞻性的预言。即使今天看来，《玲音》在技术层面和“世界观”表述方面都不显滞后。虽然不知当时这样的赛博科幻作品都如何表现，但在日本动画史里，《玲音》可以算是硬核SF的一个里程碑。

     关于《玲音》说了什么，用了哪些技术和世界观的前沿思想，在玲音贴吧里有一篇非常好的总结文（《Lain 心中的神》 http://tieba.baidu.com/f?kz=106259525 ），作者引用资料翔实，讲解条理清晰，看过后便会对《玲音》的世界有一个比较全面和透彻的认识。简单归纳而言，《玲音》对世界的考量建立在“舒曼共振”的基础上。

     “1952年舒曼(Schumann)指出,地球和电离层可以构成一个谐振腔体,腔体中存在一个特殊的谐振频率,这一频率主要由地球的尺寸决定,并由全球的闪电放电激发.这个谐振频率被称为舒曼共振(Schumann Resonance).舒曼共振的频谱在ELF波段,频率为8Hz左右(这个值的说法很多,7.83/7.5/7.2等),恰好人类大脑的α波与θ波也近于8Hz,于是有人将舒曼共振称为“地球的脑波”。

     《玲音》的设定，把舒曼共振这个“地球的脑波”和人类产生无意识思想时的“人类的脑波”共鸣起来，形成连接到网络的通路。换句话说，跨越了各种外部条件的局限，不需要键盘、鼠标、显示器，只要是有思考的人类，都可以利用产生无意识思想的脑电波，进入覆盖全球的地球脑波网络，完成各种信息的接受和交换。每一个人都是电脑网路的一个节点，每一份思想都成为全球大脑的一级神经元。我觉得这是最能够体现创作者非凡想象力的地方（不知有无先例？）。因为到现在为止，网络接入、信息传输和知识共享等都是网络世界最基础又最前沿的课题。最终人类能否像《玲音》设想的那样，抛弃书面文化，改为直接用大脑网络进行信息永存和信息互换，仍将是科学家和哲学家不断探讨和发现的话题。

     除了技术上的不凡设定，《玲音》在世界观的诠释上也颇有哲学意味和前瞻性质。岩仓玲音反复的询问“我在哪？我是谁？”，又自己给出了答案：“世界是联系着的！”。因为“我”存在于每一个“他人”的记忆里，所以会出现许多个“玲音”。片尾玲音选择抹去记忆，重启世界，成为茕茕独立的网络之“神”，究其深意，也比较隐约的表现出某种超人文主义的关怀和忧虑。

     《玲音》在制作方式上是一部实验性质的动画。漆黑与惨白的对比色，玲音被不断放大的冷漠神情，蛛网般的电线伴随单调嘈杂的电流声响，还有如DV拍摄的镜头剪辑等都不难么让人乐意接受。压抑焦躁的氛围、随意跳跃的表现手法，也是对观众感觉和耐心的考验。不过尽管手法前卫，《玲音》的故事脉络还是可以清晰明辨的。事件被一点点揭开、延伸，谜团越多，可供观众思考的问题也就越多，并且作者最后能够依据科学“合理”的把核心概念阐明，使得线索杂而不乱，概念言之有物，这都是《玲音》之所以被称为硬核科幻的坚实依据。

     大致上我对《玲音》的理解就只能有以上这么多了。若是去翻阅论述赛博空间的相关书籍，就会发现《玲音》的思想在专业的系统论述中总能找到某些相关对应点。我是无力详阅复杂的专业性文章，不过还可以简单的摘抄一点点资料以备参考，若是以后有兴趣了再延伸阅读阅读也不错的。

     于是乎，伸手摸出砖头厚的理论书一本：《赛博空间的奥德赛》！这名字酷吧，毕竟内涵片吗，就得要“内涵”着看！

关于《玲音》里的“存在”

     关于《玲音》“存在”的哲学考量，需要请出大哲学家海德格尔。日本动画中常用的笛卡尔“我思故我在”概念，我看在《玲音》中是行不通了。笛卡尔的理论把“我”或“自我”说成一种思考着的物体，具有（自我）意识的物体，而海德格尔却认为人类存在的方式并非是一种“客观显现”，人类的存在不同于物质客体的存在方式，人类存在于时间中，时间性才是人的存在方式。这一点可以当作岩仓玲音得以栖身网络的立身依据。

     海德格尔认为，人类的存在意味着“此在”，是以对世界的开放性为特征的。存在就是在世界中的存在。“此在”不是孤立的自我或笛卡尔描述的纯粹的精神实体，而总是已经具备身体性质并且与这个世界的“手头之事”息息相关。世界不是一个与主体对立的客体，是“此在”的一个结构方面，其他人也以类似的方式构成了“此在”的在世界中的存在。“此在”总是与他者息息相关的共在。

     摘录上面这段哲学理论，是我觉得玲音的问题“我在哪？我是谁？”就可以用此来做一方面的解答。岩仓玲音是人类无意识思想转化成的“实体”，剧中对她之所以会存在的考量，不断给出“世界是联系着的”的答案以供说明。我感觉这颇符合海德格尔的人类“存在于时间中”， 人类的存在意味着“此在”。用一句话来简而言之：岩仓玲音的存在，在时间上是“与他者息息相关的、身体性的在世界中的存在”，在空间上，是岩仓玲音这个“此在”发现了“世界的存在”，内心“距离”和“间隔”成为与其他事物可接近的联系。（书中原话：“此在的空间性关乎世界中的“在”，只是因为一般意义上的存在被此在于遥远的地方发现，所以内心世界的存在中的“距离”与“间隔”变成了与其他事物的可接近的联系。”）

     归纳的概念：用岩仓玲音当代表，参考海德格尔的理论，可以帮助我们去把握虚拟现实和赛博空间的本体论维度。可以理解为“此在“在世界中存在的”一种特殊性身体模式：只有特定的时间与空间结构，迥异于日常生活的身体体验结构”。

     未来的人类会以这样的体验生活吗？

关于《玲音》里的“进化”

     关于《玲音》进化的考量。先看剧情，《玲音》剧中的主角岩仓玲音在结尾重启世界，选择让自己无人知晓的生活在网络中，成为地球的意识,地球的神祇。换句话说，即岩仓玲音接受自己是“神”的事实，放弃了“人”的主体性和个体性，成为全知、全能、全在的上帝，具有了永恒的属性。 人类的未来真的会成为“玲音”这样的生活吗？

     《赛博空间的奥德赛》的作者对此持不乐观的态度。最简单的摘录例证：机器人专家莫拉维克认为，为了实现永恒，我们最终会抛弃肉体，移居赛博空间。“我们的思想程序会摆脱肉体，从身体中解放出来，无迹可寻。无身体的思想可能不会被认为是人类，但它在思维的清晰性和理解的广度上会产生奇妙的效果。浩瀚无边的赛博空间将会无来由地充满大量非人类、非实体的超级思想，这些超级思想插手人类所关注的未来世界的事业。”

     作者在书中对上述理想化的描述做了多方面的反驳。简单概括：“鉴于许多理由，“我”脱离身体的体验是不完全的。在电子显现技术（即电脑网络）里，我仅仅是通过人造身体去经历视觉、听觉、感觉的体验，而就嗅觉、体温和本体感受（源于神经系统自身的刺激体验）而言，我们仍然依赖于我们的生物学身体。即使将来技术发展到可以把这些感觉印象植入人造身体，但在电子显现体验期间，我们仍要依赖我们自己的身体。在显示器和扬声器后面，是我的生物学身体的眼睛和耳朵，它们关注和听取机器人在其他区域观察到的一切，即使是“钵中之脑”实验，所有的感觉都是人造，但大脑这个生物学身体仍然是必要的”。

     由此得出结论一：“电子显现并不只是置换体验中心的问题，而是使之成为双重体验中心（即现实、虚拟）的问题”。更佳的表述是：“在原则上，可以说我们能够把我们所有的感觉契合于各种各样的人造身体，我们可以谈论的是体验中心的多元增殖问题。”莫拉维克认为“我们可以发现自身被分配到了许多区域”，但这是一种碎片性或分裂性的问题，用心理学分析的术语来说，源于我们意识里存在着一种自我的分裂。（《玲音》中出现多个岩仓玲音，不分主次、彼此，都只是意识的体验和分裂）。所以“电子显现带来的这种分裂性有别于其作为意识的组成部分的日常变化，这种区别是与连通电子显现状态的人造身体的感觉相关联的。我们称之为多元中心体验”。（即作者只承认电脑网络造成现实虚拟的双重体验，各种意识是多元化的体验，体验中心还是不能脱离身体（见结论二）。）

     结论二：“电子显现作为一种超越我们限度的技术，与逸出身体无关，而是遁入众多身体”。作者认为在电子显现中变成了双重状态的实际是身体。没有身体就没有体验，没有“身体的双重性”就没有多元中心体验。（注：此处引用了哲学家帕里斯勒的“离心定位”理论：“一个活着的人是一个身体，内在于他的身体（作为内部体验或灵魂），并同时作为特定视角外在于他的身体，从这种观点看，他是内外兼具的”。其他从略。）

     归纳：作者认为，人类在赛博空间的活动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副作用，导致人们预测力和控制力受到严重限制。在赛博空间，网络人也会不断遇到压制我们欲望的利益和权力。只要这个有限的自然肉体仍然是电子显现技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全知、全能、全在和永恒的数码梦想注定是乌托邦的空想。

     也就是说，书本的作者认为人类不会进化到像岩仓玲音那样同时注视和守护现实、虚拟两个双重世界的阶段，除非大家都没了肉体。所以作者没有考虑人类都变成“玲音”后的社会境况。不过就我所知，日本动画中有一部作品就是专门讲述完全没了肉体后的赛博世界的，那就是“神棍”级力作―――《Zegapain》！！话说看《Zegapain》中反派BOSS的思想和上面提到的那位机器人专家莫拉维克的想法简直是如出一辙，不过最后反派BOSS的想法是被主角们用佛家“色即是空，空既是色”的空色观念降服了，这点估计那位机器人专家万万不能料到……

关于“玲音”

     “玲音”代表什么？以剧中的设定，其实就代表认为互联网将会发展成一个超级大脑的理论。在生物学的大脑神经网络中，神经细胞之间不断产生新链接，同时有一些神经细胞会死去。而对于电脑系统，随着算法的进步，可以根据人类的思维加强经常使用的链接，削弱很少使用的链接，新的链接也可以根据传递性原则建立起来。二者看上去确实颇为吻合。

     不过若以理性的眼光来看，这并不意味着“超级大脑”能够真正的脱离它的用户来独立思考，进行思考的不是这个“超级大脑”本身，而是电脑网络的用户。所以我们看到，在《玲音》中，“神”反复告诉岩仓玲音：“你是一个执行程序。”不过《玲音》中，岩仓玲音却拥有一个特定的能力：改写人类的记忆。如果我们把人类的记忆当作“超级大脑”里的链接回路，那么也印证了岩仓玲音这个“超级大脑”产物的力量，正是存在于网络和它的用户之间的链接之中。

     “超级大脑”会不会出现，这个问题只能留待时间的证明。目前的进展处在“不完备，但必需的硬件和软件已经存在。”假如“超级大脑”出现，必将是人类认知结构的一种新的延伸。

     在《赛博空间的奥德赛》一书中，作者对出现这种新的认知特性将会朝什么方向发展，提出了两点可能。

     一：“迥异于书写文化，生发于超媒体共生的思想过程将不再主要指向一种线性的论点或故事情节，而是指向一种更抽象层面的多线程的逻辑空间，其中包含着一系列论点或故事情节的链条。（即思想呈现互动性交流）

     二：在复杂的多线程逻辑空间的思考，似乎也促进了思想过程的视觉化。推理语言的发展，尤其能够激发线性的逻辑思维，而复杂的视觉世界，则似乎特别能够促成动态的同步图像的产生。（即思维视觉化）

     归纳：一句话，出现了“超级大脑”，人类的将告别书写文化教育，而改为以学习如何与“超级大脑”相联系的技能为指归。

     最后的问题。在《玲音》中，岩仓玲音全在、全知、全能，最后却选择默默地看着这个世界。岩仓玲音成为了“神”，她已经不再介入人类的感情世界，成为了高一级的存在。那么，在岩仓玲音的眼里，人类的生命形式有何价值？假如有一天，人类都成了“玲音”，是否会因“超人类”、“超级大脑”的优越性而否定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内在价值？类似的考量现在已经成为超人文主义关注的难题和焦点，就像是一个德国作家提出的“最难的问题”：

     “你是否确定，当你和所有你认识的人不复存在之时，人类种族的持续存在问题真的还会使你感兴趣吗？”

《赛博空间的奥德赛》

译者: 麦永雄
作者: (荷兰)约斯·德·穆尔
副标题: 走向虚拟本体论与人类学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07-02-01